博客日记

我的恐惧是一片光亮──萨拉马戈《盲目》(2002)

怜悯并不是与恐惧自然攀升的情感。怜悯似乎会被恐惧沖淡、转移,而恐惧(惊惧、恐慌)则总是要设法淹没怜悯。──苏珊‧桑塔格《旁观他人之痛苦》

我的恐惧是一片光亮──萨拉马戈《盲目》(2002)

  一开始是一个人在开车时忽然看不见,然后周围的人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忽然失明了。这有如传染病一般的失明在发病前没有任何徵兆,变盲后的双眼也检查不出任何病因,然而他们的眼中世界却没有陷入黑暗,反而就此被一大片光亮所包围,但完全的光线和完全的黑暗所代表的意思都一样。

  他们什幺都看不到了。

  一个人忽然看不见和一群人纷纷忽然看不见所代表的意义大不相同,从医生面对前所未闻的病症个案到演变为公权力必须介入的棘手传染病,盲人数量越来越多,明眼世界依赖的秩序也就逐渐崩坏。无论性别年龄职业,此刻分类已失去了区别性,当所有人都看不见时,人群中有眼科医生又有何意义,所有需要用眼睛去辨认、去判断的事物都像是累赘,只剩下声音能够用来辨别彼此,被隔绝在原来的世界之外时,竟连名字都省去了。

  世界逐渐失序时他们看不到,他们都是失序的其中一份子。

  但医生太太都看到了,他是唯一看得见的人,却什幺也无力改变。

  忽然眼盲的人们所面临的最大恐惧是看不见,他们失去方向,也失去照顾自己的能力,就这幺暴露在无可预期的危险与混乱之中。

  而唯一保有视力的医生太太最大恐惧却是看得见,放眼所及尽是疮痍,他并未如书中的谚语「在盲人的国度里,一只眼睛的就是王」,相反地,一股责任感使他尽力去照顾身边的人,除此之外,他只是个悲剧的见证者。他想用他的双眼来帮助其他的盲人,却必须装做自己和大家都一样看不到,因为被别人知道自己看得见比看得见更令人恐惧,毕竟无可预测众人在得知他还保有视力后的反应会是什幺,更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变成供众盲人所使唤的僕人。

  失去眼里的光亮,也就同时失去了对人的尊重。

  看得见的世界里,他人的眼光有各种意义,有羡幕的嫉妒的喜欢的讨厌的各种正面负面的情感,有时是因为喜爱而无法移开视线,有时则完全是种监视,在看得见的世界里,他人的眼光是每个人都需要却同时极欲摆脱的矛盾存在:既需要他人的视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却也因为随着视线而来的各种评论而起伏。

  照顾失明孤儿的慈善美丽世界结束了,我们现在生活在残酷、严厉、无可妥协的盲人国度里。

我的恐惧是一片光亮──萨拉马戈《盲目》(2002)

  第一个人忽然变盲时,有好心人前来帮忙,却也有假装好心实则心怀鬼胎的人过来,盲成为一面照妖镜,看出在面对不会回应的视线时的人心百态,而依着故事发展,东西被偷竟也只是盲目世界里所遇见最微不足道的事件;而随着看不见的人数越来越多,盲目成为一种人性的考验,隔离所关着的都是罹患「白症」的病患,当所有人眼前无论何时总是光亮而浑白,谁也看不见谁,没有人看得见其他人做了什幺,这也代表没人知道自己做了什幺,在看不见也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却一同住在以明眼人逻辑所设计(却已废弃许久)的地方,卫生条件原本就不良,物资又日渐缺乏,种种混乱就可以想见了。

  「残酷、严厉、无可妥协的盲人国度」当然不是指盲人个性恶劣,而是所有人都眼盲着生活那种环境的恶劣。他人的眼光在此不再作用,自我的概念日益模糊,无人需要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时,行为也跟着放肆了。体味、尸臭、食物腐败和排泄物的气味混合成为炼狱,世界失序,罪恶也失去极限,慾望和暴力互相生成,恐惧无所不在。

  如果你看得到我被迫看到的景象,你会情愿失明。

  到底过了多久的日子也没有人清楚,时间失去準确的度量时本来就是非常相对的概念,一个晚上,第一个眼盲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落入黑暗,知道了现在是夜晚,才发现自己看得见了。接下来你猜到了,所有人的眼睛将会慢慢看得见,然后我想最可怕的(虽然萨拉马戈并没有写)也许是,每个人睁开眼睛去面对自己创造出来的污秽。

  萨拉马戈的《盲目》里没有一个引号,也没有名字,犹如闭着眼听着众多人说话,听着每个人一句一句地说,从声音和口气你知道了说话的人是哪一个,但却不知道那是谁、叫什幺名字、住在什幺地方。不被知道有时候是安全的,但没有脸的存在、不被辨识却令人害怕,无法被确认自己是什幺样的存在时便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有一种恐惧就是这样来的。

  我们为什幺会失明。我不知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知道。我觉得我们并没有失明,我认为我们本来就是盲目的。盲目却又看得见。看得见却不愿看见的盲人。

书籍资讯

《盲目》(Ensaio sobre a cegueira)-乔赛‧萨拉马戈(Jose Saramago),2002(中文版已绝版)

电影资讯 

《盲流感》(Blindness)-Fernando Meirelles,2008